当《寻她芳踪》的终章咏叹在歌剧院穹顶之下如水银般流淌、盘旋,直至最终归于寂静,我依然被那股巨大的情感涡流裹挟,久久无法回到现实的坐席。那旋律,像一把钥匙,没有开启任何未来的门,却撬开了记忆的锈锁。刹那间,我仿佛不再是衣冠楚楚地端坐于此的成年人,而是变回了那个在夏日炽风中,嗅着塑胶跑道被阳光炙烤出独特气息的少年。
都说,人无法在当下真正知晓某一刻的价值,直到它被时间酿成一杯或甘或苦的回忆。而那句反复被验证的谶语,此刻也随着音乐的余波,在我心中激起回响:“人总是在接近幸福时倍感幸福,在幸福进行时却又患得患失。”
是的,回忆是一场无声的放映。
那是一个怎样的夏日午后?天空是洗净的蓝,没有一丝云的遮拦,阳光便毫无顾忌地倾泻下来,将整个世界照得通明,甚至有些刺眼。高中的操场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却像一个浓缩的青春剧场。几个班级的体育课被排在同一时段,于是这片小小的天地里,便上演着泾渭分明而又彼此交织的剧目。
舞台的中央,永远属于那群不知疲倦的"疯子"。他们是光之子,是风的宠儿,在滚烫的跑道上疾驰而过,大口喘息着,任由汗水从额角滑落,在脸颊上冲刷出闪亮的沟壑,最终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晶莹的弧线,献祭给这片灼热的土地。那是一种蛮横的、不讲道理的生命力,种独属于青春的、近乎奢侈的挥霍。他们奔跑,似乎不是为了抵达任何终点,奔跑本身,就是意义的全部。
而我,以及大多数的我们,则是舞台边缘的"背景板"。在体育老师那句公式化的"自由活动,注意安全"之后,便如获得特赦令般四散开来,不约而同地寻觅着教学楼或看台投下的那片狭长阴影。我们靠着墙,坐在冰凉的台阶上,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倦怠姿态,沉默地观望着那片阳光下的热烈。或许是做不完的试卷和背不完的公式偷走了我们的精力,又或许是少年时代无端的愁绪,让我们提前品尝到了某种成年人的疲惫。我们像一群提前进入休眠状态的植物,静默着,无精打采,与那些奔跑的身影构成了操场上最鲜明的对比。
我就在那片阴影的庇护下,从帆布袋子里,掏出了一本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《挪威的森林》。那时的我,多么可笑啊,总觉得捧着一本村上春树,便能为自己那空洞的青春增添几分与众不同的质感。我模仿着书评里的语气,假装被某种深邃的孤独击中,蹙眉思考那些当时对我而言不过是印刷符号的句子。如今想来,那份故作深沉的姿态,不过是一场笨拙的自我表演。
文字的殿堂,需要用阅历的钥匙才能开启。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,如何能理解渡边彻那句"死并非生的对立面,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"?没有经历过爱与失去的拉扯,又怎能体会直子那如雾般脆弱而又令人心碎的美?那时的我,读不懂,只觉得索然无味,像是在品尝一道未加任何调料的菜肴。
直到多年以后,当我真正独自面对生活的旷野,才在某个不眠的深夜,忽然被书中的句子狠狠击中:
“我经常不敢相信自己已经二十多岁了,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走,恋爱,工作,谈婚论嫁,只有我好像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时光里,喜怒哀乐仍然在我的脸上,时间让我长了年岁,却没有让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。”
“我以为我二十多岁,会去看山河大海,落日余晖,没想到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,我还在找自己的路上。”
是的,没有足够的伤痕与迷惘,不足以读懂成长;没有用双脚丈量过孤独的旅程,不足以读懂人生。读懂一本书,原来真的需要用掉小半生,甚至是一生。
这也解释了为何,我从一个热衷于向身边人推荐书籍的文学青年,变成了一个沉默的阅读者。我渐渐明白,思想的超前,未必是件好事。当你的认知已经抵达了远方,而你的双脚却仍被禁锢在原地时,一种巨大的撕裂感便会随之而来。人,会轻易地陷入一种精致的虚无主义一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,觉得一切奋斗都渺茫,一切热情都可笑,所做皆无意义。
但世界并非如此冰冷而抽象的哲学命题。你终究要用你自己的体温,去触碰这个世界的真实。你要用你自己的眼睛,去遇见一些事,去认识一些人,去经历,去受伤,去将那些书本上的道理,内化成自己肌肤的记忆。
所以,不妨让自己变得纯粹一些,甚至,"笨拙"一些吧。
去认真地看一朵花是如何在寂静的清晨,舒展它被露水打湿的每一片花瓣;去耐心听一条溪流是如何在蜿蜒的山谷里,吟唱着它亘古不变的歌谣。在外界看来,这样的人或许与傻子无异,他们错过了太多"有用"的信息和"高效"的社交。但人之为人,总要有一些看似无用的坚持吧,那些不为任何功利目的,只为内心片刻安宁的"笨拙",才是我们对抗世界坚硬外壳的柔软铠甲。
这么多年走过来,来自外界的评价从未停歇。朋友善意地提醒我"不要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",亲人担忧地劝我"要更合群一些"。这些声音,曾让我一度怀疑自己。但当我独自一人时,我清晰地听见内心的回响: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又有什么不好?
那不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,而是我的精神庇护所,是我的秘密花园。在那里,我得以与真实的自己对话,厘清纷乱的思绪,确认内心真正的渴望与价值排序。当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。外界的评价,便也如风过无痕,于我无关紧要了。
路,或许依旧很远,仿佛歌剧中那永无止境的寻觅。但只要双脚依然踏在路上,每一步,都是对虚无主义最有力的反击。行走本身,便是抵达。
歌剧院的灯光再次亮起,将我从回忆的深海中打捞上岸。掌声雷动,而我却在想,那些在夏日跑道上肆意挥洒汗水的"疯子"们,他们后来又奔向了何方?他们是否也曾在幸福中患得患失,在迷惘中寻找方向?
或许,我们每个人,终其一生,都在上演着一出属于自己的《寻她芳踪》。我们寻找的,是远方,是理想,是那个在时间的洪流中,被我们不经意间遗落的、最本真的自己。而那些被我们忽略的、稍纵即逝的幸福瞬间,终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化作夜空中最温柔的星辰,在我们回望时,照亮来时的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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